第23章(2 / 3)
着丝丝络络的白网,不知有多少蜘蛛在那儿捕了几万只虫。
金山上有龙游寺,有《水调歌头》的妙高台,北固山有甘露寺,焦山有普济禅寺。像是这样的破庙,镇江府独此一座。与诸名寺建于一地,香火比不过人家旺盛也不丢人,如今破瓦颓垣,火尽灰冷,连门钉、铜蜡台都被人敛走卖钱,倒也算尽了其用。墙角里有一垛茅草,铺着脏褥子,不知是哪个穷汉留下的。沈轻抹一把脸上的汗,到褥上坐着,嗅到自己的呼气有一股铁味。他的确中了毒,这毒不致命,而且发作慢。他知道姑娘有意不下狠手,应有些缘故,只是不知她出寨后说的话是何意思。
水珠淌进板瓦的缝隙,在望板与顶架之间滴滴答答。他听着,感到思绪愈发地慢,东西南北的大事小情全理不清了。一阵子痒从手背钻进袖子,不知钻哪去了,那可能是潮虫或蜘蛛。
每次闭眼之前,都要做好不再睁眼的准备。除非睡在山中,不然每回合眼他都会想想厄运还有多远。唯独今天,他的脑子信马由缰,忆起来不少没头尾的事,却忘了诅咒自己。他已有两个月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了,不论在什么地方、什么时候,躺在一张何样的床上,他总留一样知觉醒着。可没想到这警惕也是一根有头的绳子,说没就没。
这一觉睡得很沉,一个梦做了好几次,人还困在梦里醒不过来。于是,到了五更,杀手便来了。杀手是水寨里的姑娘,姑娘就是东水关楼船上的小六。
小六在红龙绡外面套了件直裾,擦去了脸上的胭脂,因而现在不怎么美,走起路来寻着遮挡,时快时停,像只偷食的老鼠。她先在庙里的供桌、柱子后各藏一会,把鞋脱了,然后解开趾袜攥成一团,走到离草堆两丈的地方,看了看沈轻,从袖里摸出个纸包来。
这包里装了黄灰相间的粉末,黄得发赤的是鹤顶红,灰中带紫的是晾晒研磨过的毒箭木。她身上有十处地方藏着暗器,十种暗器染着十种毒,五种致命,五种能令人受到摘胆剜心的折磨。有了这些毒,她就敢在心里敲打自己的小算盘了。她心想:燕锟铻没吩咐她杀了这小子,可也没叮嘱她不许杀这小子。杀了这小子,能去大伯子那里领三百两银子,也就成了长江帮的功臣。等她成了巾帼,又会有多少人围着她的裙子打转?她把纸角捋出一条凹来,对准沈轻的脸。闪光的粉末落在沈轻的鼻子上,她手腕一抖,端平了纸。又皱着眉头,咬住牙,把纸角对准沈轻颧骨上的伤,手腕又一抖……来回几次,一甩手把纸扔到神佛脸上,又怯生生盘算:假设他这会没睡实,觉了动静,会不会突然瞪起眼来,把一包毒粉全灌进她的嘴里?他要是死了,会不会化成冤魂成天骑在她脖子上?这么怕着,她走到庙门口站立半晌,摸出一个土纸折子用火石点了,装作才进来的模样,叫他一声。
沈轻蜷起身子,继续睡着。
小六一挑嘴角,露出满脸讥讽,就当做自己已经干掉他七八次了,如此原谅了他刚刚的蛮横。火光把沈轻的脸照得越来越清楚。她看着他,想他刚刚在水寨里阴狠毒辣的模样,如同把满寨的人都当成了夺妻弑父的仇人。她有些好奇他如何有了这股狠劲,觉得自己也该狠上一狠,给燕锟铻一点颜色看看。便又开始设想,接下来要如何把他变成自己的矛。虽这人在行凶时如鹰如狗如蟒如虎,但也是人,是人,就都想钻到石榴裙里去。她花了一刻钟想出一整套引诱他的戏码,末了又放弃了。她心说,这小子连人都宰杀,怕是没啥干不出的事,没准喜欢把人吊起来用带刺的鞭子抽打,用双头钗刺……
待到天稍亮的时候,她用衫子抹去供桌上的灰,把装着石头桃、石头梨的盘子扔出去,从佛像后找来一把干硬的扫帚,扫了半座庙,觉得又饿又累,便走出庙门,回了水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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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鳝泥鳅(二十八)
“嗡嗡”的声音时远时近,几只苍蝇撞到脸上,她拍了几掌,没把苍蝇打死,打得脸皮麻痛,烦躁地蹬了一脚墙根里的簸箕。碎鳞、鱼鳔子、虾脑蟹壳流了一地,又招来一堆新苍蝇。她不小心碰倒一摞脏盘子,被盆架的铁足绊了个跟头,蹭了一身脏水。庖架上有几个十字四破的饼子,硬得和石头一样,好在没长毛。她四处瞧瞧,没见篮子竹篓一类的容器,便撩起裙子前片,兜揽住六个饼子。见炸丸子塞不进去,索性用嘴吞了十几个,再直起身时,便觉得喘气都带着一股油的馊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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