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(2 / 2)
屏却垂了头道:“我从不认得这个人,何谈怕她?你问我是否记得那年跨虹桥相遇的事,我并不记得,桃花巷的事,记得……至于万寿堂的老郎中朱庶人,我确实自幼便认得他了。因这老郎中口风严实,更不会打听病人及其家里的事,南家主母便放心请他为我医病治伤。”
魏子然又问:“那夜他去宅子为你治伤了么?”
“嗯。”南屏淡淡点头。
“你知道自己为何会受伤么?”
南屏心口顿时一紧,看着他的目光不由变得深邃莫测了起来。她默默垂了眼帘,低头去拿果盘内的葡萄,慢慢剥着皮,慢慢送进了嘴里。
葡萄皮薄脆嫩,指尖稍稍用力就会被扯破,汁儿溅湿手指,她也舍不得让这些汁儿流落,含着指尖轻轻吮吸了一番,又继续去剥另一颗。
一颗又一颗,仿佛不知餮足般,只顾不停地往嘴里塞。
她想,魏子然那时候不会知道,那宅子附近有许氏派了人日夜监视着。因此,那天与他偶然相遇的事,当天便传到了许氏耳中。
次日一早,许氏便亲自来到宅中,对她又是一顿辱骂虐打。
她那时时盘旋在脑中的念头突然变得坚定了起来,便一心想着要避开宋妈妈早早结束了这条令自己厌弃的生命。
那时,她不会水,可湖水没入身体的那一刻,她难受得只有一个念头:她要离开那片湖水,她想活着。
然,身体愈是在湖水里挣扎,愈是上岸不得。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,却不知为何又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那座荒宅里。
若那日魏子然在跨虹桥上遇见的真是她体内的“李屏山”,她能从溺水濒死的边缘捡回一条命,应是李屏山的功劳。
西湖投水未遂,东坑村割脉亦未遂。而因何未遂的缘故,皆因李屏山出来代替了她。
她将那些缺失的记忆之前之后的事串联起来后,恍似忽然明白了“李屏山”之于自己是怎样的存在。
那些缺失的记忆,皆是在她意志最薄弱、有了轻生念头之时丢失的。
若真是这样,李屏山其实早已与她共存了许多年,代替她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。
李屏山为何人何物?
她非鬼非仙,只是另一个自己,一个自己想做而不敢做的自己。
这样的自己,她为何不能接纳呢?
魏子然察觉到她神色不大对劲,见她一会儿哀一会儿悲又一会儿笑的,便将她手边的葡萄果盘移开了,低唤:“屏儿。”
南屏恍若未闻,又将先前放在桌下的那篮子葡萄提了出来,继续垂头剥葡萄皮,轻轻问了一句:“你爱吃葡萄么?”
魏子然点头,又听她说道:“我也爱吃,可我爱吃的,她从不让我碰。我们见面后的次日,她一早送了一篮子青绿马乳葡萄来,让我在一个时辰内剥完,不能弄破里面的果肉。宋妈妈说用绣花针在皮上划一道口子会好剥一些,可那葡萄是果肉相连的,皮薄易碎,并不好剥。
“这应就是她的目的——我剥不好那些葡萄,当然没资格吃,那样笨的一双手也不该留着。后来的事,宋妈妈也应对你说过了。作为惩罚,她将我的十个手指头都用针戳破了,后来许是在外头伤口裂开了,身上才落了那些血污吧。”
魏子然听她如此平静地讲述那些事,只觉心如刀绞,低头去看她那双手。
可是,即便手上伤口愈合了,她心里的创伤要如何抚平呢?
“屏儿……”他眼眶发热,声音发颤,低声道,“你敞开心怀与我说这些事,我很欣慰,但我更希望你能彻底放下。”
南屏缓缓笑道:“你放心,我已慢慢放下了。你说要我接纳‘李屏山’,以她的身份活下去,我也愿意接受。只是,我不知李屏山性情如何,还需你仔细教我。”
魏子然怔了半晌,方才后知后觉地点头道:“好。”又问,“屏儿,你真愿意接纳这重身份?”
“嗯,”南屏道,“但她的出身籍贯,还得请你帮忙。”
“这个你放心,”魏子然连忙应承道,“我替你想好了,那家人其实是与你有些交情的。就不知你是否愿意?那家人又会不会答应?”
南屏瞬间猜到了:“你是说苍老爹一家么?”
魏子然点头:“他一家是从外地来的,又已在临安县里扎根落了户,这时候再多个失散多年、大难不死的表亲,官府也不会为了你刨根究底的。你若愿意,我们再找他一家商量,如何?”
作者有话说:
注释1:君子以仁礼存心,引自《孟子·离娄章句下》。原文如下:
“君子所以异于人者,以其存心也。君子以仁存心,以礼存心。仁者爱人,有礼者敬人。爱人者,人恒爱之;敬人者,人恒敬之。有人于此,其待我以横逆,则君子必自反也:我必不仁也,必无礼也,此物奚宜至哉?”
注释2:明初,沂水县属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益都路莒州;洪武九年(1376年),改属山东承宣布政使司青州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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