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对静(2 / 2)
然望着月亮。
将身体微微往石凳左侧挪了些,肩部的弧度在月白襦衫下轻轻偏了半寸,像是无意间让出来的位置。
还在屋顶漏雨的夜,她跪在脚踏上默诵诗文时,从没想过会在月下与她并肩而坐。
如今她已经成了这宅子里,唯一一个能凭脚步声便让她挪开肩膀的人。
林清韵走到石桌旁,没有出声招呼,只是默默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,伸手可以碰到,但没有刻意去碰。
林清韵将手中的茶壶搁在石桌上,壶嘴正对着苏瑾那盏已经凉了大半的茶。
她提起茶壶,替苏瑾把茶盏里的凉茶倒掉,重新续上热的。
茶水注入盏中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虫儿在草丛里零零落落地叫着,间或一两声蟋蟀的颤音,短促而尖锐。
风从槐树梢头掠过,带下几片青翠的叶子,落在石桌面上,发出极细微的声响。
“你怎么还不睡?”
苏瑾没有转头,依然望着月亮。
“听见你推门。”
林清韵将茶壶轻轻放下。
“就想过来坐坐。”
她没有说出口的是。
自从搬到隔壁,她每晚都是听着苏瑾书房的门扉开合声,来判断她是否回来。
苏瑾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停住、门扉推开时的吱呀、烛火亮起时窗纸透出的暖光。
这三个声响依次响起,她才能安心继续伏在窗下写字。
像某种确认,也像某种陪伴。
苏瑾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月光下,林清韵穿着家常的素色衫子。
换季时,她用旧料子自己缝的。
手艺还有些生疏,袖口有些短了,露出一小截手腕。
腕间那些勒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,只留下一圈极浅的、比周围皮肤稍白的印记。
长发随意绾在脑后,用那根旧银簪松松固定。
几缕碎发垂在耳际,被月光染成了银灰色。
脸上没有从前那些骄纵的棱角,眉目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倦怠,和一种安静。
“在画什么?”
苏瑾问。
林清韵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但还是将手里捏着的一张宣纸递过去。
苏瑾就着月光看了一眼。
画工不算精致,笔法甚至有些稚拙。
但枝干的结构抓得很准,槐树虬曲的走势、枝叶的疏密,都栩栩如生。
纸角还添了几笔淡墨渲染的云影,把月夜的气氛衬了出来。
最让她目光停留的,是纸角下方,用极细的墨线勾出的另一道轮廓。
苏瑾书房那扇朝东的窗户。
窗内一豆灯火,灯下一个人影,伏案执笔。
那人只画了个侧影,甚至连五官都没有,但弓背的弧度、执笔的姿势,一看就是她。
林清韵把她也画进去了。
只是藏在槐树后面,被枝叶半掩着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你从前学过画?”
苏瑾抬眼。
“学过几年,后来搁下了。”
林清韵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壶的藤编手柄。
“从前把吟诗作画当消遣,没有几样是用心学的。”
“先生教的时候我在底下玩棋子,交功课就让人代笔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现在闲了重新拾起来,才发现……其实是想把这一天记下来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今晚的月亮。”
林清韵抬起头,望向那轮满月。
“这里很好,窗外的槐树很好,桌上的灯很好,砚台里的墨也很好……我想记住。”
她更想记住的,是对面窗扉里那个人在月亮底下的样子。
有月亮的晚上,苏瑾总是把窗扉敞得比平时更大些。
灯烛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,隔着半个花园的距离,也能看见她鼻尖不小心沾上的墨渍,和搁下笔时、因为思考而微微抿紧的嘴唇。
那些细碎的、不被注意的瞬间,她都看见了。
苏瑾将宣纸递还给她。
手指在交接时不小心碰到林清韵的指节。
那只手有一点凉,指腹上还沾着几点没洗干净的墨渍,松烟墨的黑色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。
苏瑾在那墨渍上停了一瞬,才收回手指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你想记就记,以后……还有很多个这样的月亮。”
林清韵听了没有说话,只是将那张画小心地对折,再对折,折成很小的一片,塞进衣袖深处。
动作很轻,像在藏什么宝贝。
两个人沉默着坐了许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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