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寻意(1 / 4)
&esp;&esp;入苏府约一月后,在管事照例送来月银时,林清韵对着那只灰色的小布钱袋,多问了一句看似寻常的话。
&esp;&esp;“小姐近日……还那么忙吗?”
&esp;&esp;她问得很轻,像是随口一提,目光却紧紧落在管事脸上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&esp;&esp;管事正将晚膳的食盒轻轻搁在屋内那张简单的方桌上,闻言,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&esp;&esp;他抬起头,看了林清韵一眼,眼神里有刹那的复杂,随即又恢复成惯常的恭敬与平板。
&esp;&esp;“小姐每日卯时便起身。”
&esp;&esp;他斟酌着词句,语气尽量放得平常,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下人例行公事般的关心。
&esp;&esp;“常在书房,有时亥末,书房灯还亮着,案上的文书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。
&esp;&esp;“摞得比人还高。”
&esp;&esp;他想起什么,又补充道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。
&esp;&esp;“小姐前几日还吩咐,说近来夜里看得多,灯油费得厉害,让账房这个月多拨些灯油钱。”
&esp;&esp;林清韵静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粗布钱袋粗糙的边角。
&esp;&esp;她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,只低声道。
&esp;&esp;“有劳管事。”
&esp;&esp;管事退下后,屋内重归寂静。
&esp;&esp;林清韵走到床边,将那只装着微薄月银的灰色小钱袋,端端正正地搁在枕边。
&esp;&esp;然后,她在床沿坐下,面对着那扇半开的木窗,望着窗外庭院里渐渐沉黯下去的天色,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。
&esp;&esp;她在苏府,已经住了将近一月。
&esp;&esp;日子比起阴冷肮脏的刑部大牢,实在好了太多。
&esp;&esp;有干净温暖的衣裳蔽体,有定时送来的、虽不奢华却可口的热饭,夜里不必再蜷在冰冷刺骨的石板上瑟瑟发抖,听着远处不知名的呜咽与呻吟入眠。
&esp;&esp;可是,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,无法落地。
&esp;&esp;苏瑾将她安置在这僻静小院,不让她去前院,不让她接触外人,甚至不让她做任何“重活”。
&esp;&esp;偶尔管事来,除了送东西,也只是代苏瑾问几句“炭火可足”、“被褥可暖”之类的寻常话。
&esp;&esp;苏瑾本人,极少亲自过来。
&esp;&esp;即便来,也多是站在门槛外,问几句便走,从不久留。
&esp;&esp;那些短暂的、克制的触碰与照拂,像黑夜里的零星萤火,曾让她恍惚觉得,苏瑾或许并非完全不在乎她的死活与处境。
&esp;&esp;可是,那之后呢?
&esp;&esp;苏瑾又退回了原来的距离。
&esp;&esp;仿佛那两夜的靠近、那指尖的暖意、那帕子的微凉,都只是她困顿恍惚中产生的幻觉,晨光一现,便了无痕迹。
&esp;&esp;林清韵起身,走到屋内那面模糊的铜镜前。
&esp;&esp;镜中人穿着那身已经浆洗过数次、颜色有些发旧的月白褙子。
&esp;&esp;她低头,仔细地将袖口新磨出的、毛糙的线头,一点一点地,往里折,又压平。
&esp;&esp;可是布料已经有些磨损,无论怎么整理,那道毛边依旧顽固地支棱着。
&esp;&esp;这件衣裳,自出狱那日穿上,已经陪了她大半个月,前些日子她自己裁了一身衣裳,但她仍觉得这件衣裳合身又舒服。
&esp;&esp;袖口因每日劳作,磨出了一小片明显的毛糙,下摆靠近脚踝处,被灶房的柴烟熏出了一道浅灰色的印子,怎么洗也洗不掉。
&esp;&esp;衣襟内侧,靠近心口的位置,那朵苏瑾亲手绣的、碧色的小小海棠,还顽强地贴在那里,只是原本细腻的丝线,被搓衣石的粗砺磨出了几根细微的毛边,失了最初的光泽。
&esp;&esp;她看着镜中自己这身衣裳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陈旧、磨损,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惑与空洞。
&esp;&esp;她发现自己,无事可做。
&esp;&esp;曾经,她是相府千金,锦衣玉食,呼奴唤婢。
&esp;&esp;她从未想过,“白吃白喝”这四个字,有朝一日会像一道无形的烙印,烙在自己身上。
↑返回顶部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