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巧合(贝里安)(6 / 7)
海风吹起他的银发,拂过他的面颊,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,转身朝海鸥酒馆的方向走去。
海鸥酒馆比他昨晚去的那家大得多,也热闹得多,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,上面用花体字写着今晚的演出信息,墨迹已经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,但仍然能辨认出那个名字。
他推门进去。
酒馆里几乎满座。
驻场演出的最后一晚,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,不仅是本地的常客,还有不少专程从附近城镇赶来的听众。人声鼎沸,酒杯碰撞,空气中弥漫着麦酒、烤肉和海盐混合的浓烈气味。
贝里安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不太显眼的位子坐下。
习惯使然,他总是坐在角落。
视野开阔,背后有墙,能看见全场的每一个角落,也能在需要的时候迅速离开。
游侠的本能,刻进骨子里的东西,改不掉。
他要了一杯酒,靠在椅背上等着。
黑羽没有跟来。他把它留在了客房里,给它留了半条鱼。游隼对音乐没有兴趣,嘈杂的环境只会让它烦躁。
酒馆里的喧嚣在某一刻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不是骤然的寂静,而是一种渐进的、自发的收敛——像涨潮的海水触到了某条无形的线,便自觉地退了回去。
交谈声低了下去,杯盘碰撞的频率减少了,连吧台后面忙碌的酒保都放慢了手中的动作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。
辛西娅从酒馆侧面的一扇小门走了出来。
贝里安看见了她。
隔着满座的人头,隔着昏黄的灯光和浮动的烟尘,隔着——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——将近四年的时间。
她瘦了一些。
但不是他记忆中那种病态的、令人心惊的消瘦,而是一种自然的、属于常年行走在路上的人的精干。
亚麻色的长发重新有了光泽,在烛火中泛着温暖的、蜂蜜般的色调,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。
她穿着一件简单的、深绿色的长裙,没有多余的装饰,领口和袖口有一些朴素的刺绣,看起来像是某个小镇集市上买的成衣,而不是她从前那些精致的、量身定做的演出服。
她怀里抱着鲁特琴,还是那把琴。
贝里安认得它,认得琴身上那道被修补过的裂痕,认得弦轴上缠绕的、已经磨得发白的丝线。
她走到酒馆中央那个简陋的、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小台子上,坐下,将竖琴搁在膝头。
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在灯火中显得格外明亮,带着一种他熟悉的、属于她即将开始演奏时的专注与沉静。
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又一张面孔,掠过那些期待的、仰慕的、贪婪的、纯粹的眼神——
然后,停住了。
在角落里,在那个灯光最暗淡的、最不起眼的位置。
一头银发在昏黄的酒馆灯光中,那抹银白色太过醒目,太过刺眼,像黑夜中一道突兀的闪电,想不注意到都难。
那时候辛西娅的手指已经搭在了琴弦上。
第一个音符刚刚从指尖流泻而出——清澈的,明亮的,像清晨第一滴露水落在叶尖。
琴声错了一拍。
极其短暂,短到在场的大多数听众可能根本没有察觉,只会以为是曲调中一个刻意的停顿,一次呼吸般的留白。
但贝里安听出来了,和他的音乐素养无关,只是他太熟悉她的琴声了。
熟悉到每一个音符的走向、每一次指法的转换、每一个气口的位置,都像刻在他的骨头上一样清晰。
四目相对。
隔着整个酒馆的距离,隔着满座的人头和浮动的烟尘。
苍绿色的眼眸,对上翡翠色的眼眸,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奇怪,像一条河流忽然遇到了一块巨石,水面短暂地紊乱了一下,然后绕过去,继续向前。
辛西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她移开了视线,低下头,手指重新在琴弦上找到了位置。
琴声恢复了。
流畅的,从容的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贝里安靠在椅背上,端着酒杯,安静地听。
她弹了很多曲子。
有他听过的,有他没听过的。
有欢快的酒歌,有悠远的叙事诗,有北地古老的民谣,也有她自己创作的、带着独特韵律和意象的新曲。
她的琴艺比从前更好了。
她的音乐里也多了一些东西。
更厚重的、更沉静的、像是经历过漫长冬天之后才能理解的东西。
贝里安听着,一杯酒喝得很慢。
他没有再去注意那些看着她的目光,他发现他不在意了。
那些目光和他无关。
辛西娅和他也无关。
她只是一个在酒馆里弹琴的吟游诗人,而他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、坐在角落里喝酒的旅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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