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拈丝(2 / 2)
几乎看不见的白棉线。
也没听见,房门被从外面,极轻、极缓地推开的细微吱呀声。
苏瑾刚从外面回来不久。
她换下了见客的正式衣衫,穿了一身家常的、质地柔软的月白细布褶子,长发同样松松地挽在脑后。
手里端着一个枣木茶盘,盘上搁着管事刚刚新沏好、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春茶。
原是从书房出来,顺路过来看一眼。
日常的眷抄公文,是通过管事那个酸枝木方匣,无声地交接。
她推开门。
午后明亮却柔和的天光,瞬间涌了进来,将屋内简单的陈设照得一清二楚。
也将窗下那个低着头、全神贯注地跟一截顽固的线头较劲的身影,清晰地勾勒出来。
林清韵正微微撅着嘴唇,那截白线还粘在下唇中央,眉头蹙得紧紧的,几乎要打成一个结,一脸如临大敌般的、过分的认真。
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形成几道斜斜的、明亮的光柱。
光里无数细微的尘埃,静静地飞舞、沉浮。
那光,落在她低垂的、微微颤动的睫毛上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、浓密的阴影。
落在她膝头那件缝了一半、青布与白线对比鲜明的旧袄上,将那些歪斜的针脚照得无所遁形。
也落在她捏着针的、微微发抖的手指上,指尖上那几个新戳出来的、浅浅发亮的针眼,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有些刺目。
她旁边的藤编衣篮里,已经整整齐齐地迭好了好几件。
虽然针脚同样谈不上美观,甚至能一眼看出生疏,但每一件都被她小心地抚平、对齐,迭得方方正正,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、近乎虔诚的珍重。
仿佛那不是几件价值低廉、即将被收箱的旧衣,而是什么了不得的、需要郑重对待的物事。
苏瑾静静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景象,扫过林清韵专注的侧脸,扫过她手指上的针眼,扫过衣篮里那些迭得整齐的旧袄。
她没有立刻出声。
只是端着茶盘,脚步极轻地走了进去,将茶盘轻轻搁在屋内唯一的那张方桌上。
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,发出轻微的、沉闷的嗒声。
然后,她走到林清韵面前。
在林清韵似乎终于察觉到有人靠近、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的瞬间。
苏瑾伸出手。
用自己微凉的、指尖带着薄茧的手指,从林清韵微微张开的、还粘着那截白线的嘴唇上,轻轻地、稳稳地,拈下了那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棉线。
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一粒不小心落在花瓣上的尘埃。
林清韵整个人,如同被一道细微的电流猝然击中,猛地一激灵。
后颈的寒毛都瞬间竖了起来,嘴唇本能地、紧紧地抿了起来,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泛起一层淡淡的、诱人的绯红。
苏瑾的手,却并没有立刻收回。
指尖顺着她蓦然泛红、温度升高的耳廓,极轻、极缓地滑了上去,将她一缕不知何时从发髻中散落下来、垂在颊边的乌黑散发,轻轻地别回了她的耳后。
动作依旧自然,流畅,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、打理仪容的小动作。
此刻,午后的日光正盛。
苏瑾微微弯着腰,这个角度,林清韵能清晰地看见她低垂的、纤长浓密的睫毛,和睫毛下那片沉静如古潭的、看不清情绪的阴影。
能闻到她手上,除了惯有的、干净的皂角清气与淡淡的纸墨气息之外,还隐隐沾着一缕方才新沏的春茶,龙井茶尖在滚水中初绽时,散发出的、微涩中带着清雅回甘的独特香气。
那带着微凉触感与复杂气息的指节,在她耳后那片柔软的、微微凹陷的肌肤上,似有若无地停了一刹那。
短得像是呼吸间一次无意的停顿,又长得足以让林清韵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,漏掉整整一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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