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失策(1 / 2)
很多年后,即便在大殷养尊处优了半辈子,姜媪的畏寒之症始终没能养回来。一到冬日,炭火烧得再旺,依旧手脚冰凉,腰腹坠痛,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,药吃了无数,总也不见好。这毛病,是十三岁那年冬天落下的——那个冬天太冷了,冷得她这辈子都没能暖过来。
那些年的旧事,她不提,他亦不提,可两人都刻在心底。
那是她十三岁的寒冬,亦是他在青阳,最冷的一个冬天。
那一年,英浮十二岁。
青阳征伐楚越的第一年,战事胶着不下,胜负悬于一线。谁也不曾料到,素来缩在北境明哲保身的英国,竟会在此时骤然发难,挥十万铁骑,自北境长驱南下,狠狠撕开青阳侧翼。
领军的少年将军霍渊,初出茅庐便悍不畏死,第一战火烧青阳粮草大营,第二战截杀半数援兵,第三战直面青阳前锋,竟硬生生打了个旗鼓相当。
前线三皇子瞬间腹背受敌,进无可进,退无可退,陷入死局。
消息传到章华台的时候,青阳晟正在批折子。他听完,慢慢放下笔,抬起头,目光落在御案旁边那个研墨的少年身上。
英浮跪下去,额头触地。
“臣,自请降罪。”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。青阳晟没有看他,也没有叫他起来。他只是重新拿起笔,继续批那本没批完的折子。
五皇子青阳策猛地站起,大步上前,声震大殿:“父皇!儿臣请旨带兵出征,抗击英国,平定楚越,重振青阳国威!”
空旷大殿里,只有他的回音回荡,无人附和,无人响应。
英浮跪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青阳晟没有准他的降罪,也没有准青阳策的请战。他只是让英浮跪着,就这么跪着。
无人过问,无人怜惜。
他也不看任何人,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寒。
第一夜,风雪更急。
姜媪踩着碎雪匆匆而来,脚步声细碎,他一听便知是她,却硬着心肠没有回头。“回去。”
她没有应声,只默默在他身侧跪下。
他猛地转头,月光撞在她脸上,照得那张小脸苍白如纸。
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棉衣,膝盖刚触到冰石板,便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,身子微微一颤。
“回去!”他声音骤然沉厉,带着压抑不住的慌。
“奴婢不冷。”她仰起脸,眼神却倔得很。
他凶她:“你跪在这里有什么用?你跪在这里,英国就能退兵了?”
她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走!我不想看见你!”
可她没有走。
第二夜,她抱着一件厚实的披风,蹑手蹑脚走近,轻轻展开,盖在他身上。
又不知从哪里求来一碗热汤,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,指尖被碗沿烫得发红。“殿下,喝一口吧……就一口。”
他不接,也不看她。
她把汤碗放在他身边,自己也在他旁边跪下来,跪得直直的,和他肩并着肩。
“你——”他终于忍不住转头,眼底又气又急。
“殿下不回去,奴婢便也不回去。”
说完就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一起受冻。
第三日,英浮嘴唇早已冻得发紫,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。膝下的雪被体温化了一层,又迅速冻成坚冰,将衣料与石板死死冻黏在一起,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。
第三夜,她的膝盖也早已跪得又红又肿,来时每一步都一瘸一拐,挪到他身旁,竟费了好大力气,才勉强撑着身子缓缓跪下。
他没再赶她,也没看她。
两人就这么并肩跪在风雪里,一言不发。
寒风从宫道夹口里狂灌进来,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,疼得人发颤。她紧紧缩着肩膀,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战,咯咯作响,却半步都不肯挪开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是他自己:“你为什么不肯走?”
她沉默了许久,久到风雪几乎要将两人一同冻僵。
而后,她慢慢抬起头,望向他。那双眼睛在漆黑夜里亮得惊人,亮得像风雪里唯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。
“殿下在哪儿,奴婢就在哪儿。”
他定定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,终于,他缓缓伸出手,将她那只冻得僵硬的手,牢牢握进掌心。
她的手冰凉刺骨,有半分暖意。
他就那样紧紧握着,一点一点,用自己仅剩的体温去暖。
她垂下眼,轻轻将脸埋在他肩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推开。
第四日清晨,圣旨终于在风雪中传来。
青阳策率兵出征,即刻启程;英浮身为质子,祸及本国出兵,罚三十军棍,以儆效尤。
行刑场一片死寂,太监高高举起军棍,正要落下——
姜媪不知从哪里疯冲出来,不顾一切扑在英浮身上,将他死死护在身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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