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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0章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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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太狠心了,可他也能从阿难的狠心中发觉到悲苦。那种悲苦克尽了阿难的慈心,使他即便如所有父母那样喜爱他们,也不可能如父母那样和他们骨肉相连,而是和他们隔着一座山。

阿难的眼睛无时不在注视他们,譬如现在,墙上的灯火,冰上的亮光,都是阿难阴沉沉的目光。即使灯火熄灭了,寂静的黑暗也是阿难用眼瞳射出的浓雾。

心住向他走来,像是从阿难的眼睛里走了过来。范二感到阿难的目光忽然浓稠了,知道阿难就要极尽所能地惩罚他了。

心住走到近前,慢慢提起手臂。范二闭上眼,听见僧袍的袖子“刷”的一声响,像从簸萁一角淌出的沙子如绳般垂入陶坛。他看见阿难结跏趺坐于佛堂前,屈指为环,背对着堂里丰颐秀目的卢舍那佛。一个少年满头大汗,眯眼看向倒影般虚虚晃晃的日头,用五指拔起一只陶罐。罐子碎了,四十斤沙子泼了出来。枫树叶婆娑在阿难沙哑的笑声上,凝成一片酱红。他和心住立在这片酱红上,影子被一潮一潮的叶子熏得通红。

他左脚弓步,慢慢挥出一拳,击向心住胸前。

叶子撞上他的胳膊,死了,落到地上。群叶在他们脚下沉重地涌动起来。天下了雨,又下了风。树下的旋涡转动着吸入落叶,有新叶从枝杈的芽里钻出,迅速地丰满了庙里所有的树。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等到心住的动作。

心住上步,抵住他的前足,出右爪扣向他的右腕,用左手抓住他的肘关。而后屈膝,后仰,两手下压。

叶子从地上飞起来,心住从他眼前变成了一个孩子,七八岁模样。孩子的力道比大人还强。

不过,这招太慢了,慢到能让不会一点儿武艺的人看清楚来龙去脉。

范二没有被心住按倒在地。四条胳膊缠在一起,都是软的,在一点点变硬。青色的筋线交织着盘曲的血管缠绕着骨头的棱角和肌肉的轮廓,渐渐显现出来。两个人都在长大,群叶一点点焦黑,变灰。阿难老在卢舍那佛的目光里,用和卢舍那一样的目光看着他们。天下了雪,把一切都冻成冰。天空如崩裂的殿顶那样错开层,庙墙挤压着院落,如一只手握住了他们。

脚下的地砖一响,有条裂痕伸长半尺。他们不动,脸都凛不可犯,仿佛朝着自己的命。而这其实是他们在寺院里玩耍时常用的招式。如今的劲力与那时大为不同,他们也只是试探彼此的力气而已。

力气得足。许是所有师父都跟徒弟说过这话。力无止境,是他们的头一个要诀。范二睁开眼,又瞪起眼。心住退左足,左手往前压,把范二右臂推到喉前,右脚迅出弹踢——小腿鞭向范二左胯。范二没有抵挡,而是出左爪抄向心住右腕,趁心住收回左手,又出右拳打向心住的喉咙。

他的拳头停在心住喉前,心住的右腿也停在了他的胯旁。还都是擒拿的基础招式。然而,在这两招中,他们已经决出一次胜负。看起来是范二的力气更大、击打的部位更致命,其实心住赢了。在第一招末尾,他搪着范二一条腿的力气撤回左足,这一下越慢就越耍力气。在第二招中,他能以右手出虎爪掏抓范二前胸,是故意没有出手。

范二的眼皮颤了颤,想到师弟是冒了失命的危险在感化他,心里有些感动。他叫了一声“笙儿”。一种颜色从心住死灰素绿的眼里晕染开来,心住没有应。范二想起了儿时既善良又虚伪的心住,忽然明白,他说他修得圆融善法行是假话,说他不是来杀人的当然也是假话。可是,不论如何,心住都不愿意动手打他。

范二又闭上眼。一个酒坛撞在他的眼睑上,坛片碎进树坑,一群光头孩子从坛里跑出来,挥洒着串珠似的笑闹声拥入斋室,在桌子前坐成一排,如一群小猪挤在母猪肚子前。他伸手择掉衣袖上半青半黄的尺蠖,把盛着羊肉块的青碗搁在树坑里,钻进墙间的小道。不一会,有个穿黑衣的孩儿鬼鬼祟祟溜出斋室,走到树前,低头看向碗里的肉。他和卢舍那佛一起看着黑衣孩子,他脸上的笑也和卢舍那佛一般神秘莫测了。至今他仍然不知道心住吃没吃那块肉,想他是不敢的,就是吃了也绝不会承认。但是,在那天夜里,心住把铺盖搬进了他的屋。想到这事,范二有些不想下手了。然而,他的下一招却比刚才的都快,都猛,都有劲。

他右脚上前,两手下翻成爪,扣住心住肩头,拇指摁进心住的肩窝连顶带撬。听到骨头“咯”地一声响,范二立刻拿开双手退了回去。他把拇指攥在拳里,动了动眼珠。心住脸上现出一种极似阿难的笑。

经过这三式,心住已经知道:不论是比力气、快慢、觉知,范二都不如他。范二的招慢他一点,因为不够“定”。二者于比试中皆动不停,动却不重要。在刚才的比试中,他利用“定”来探查范二招式的快慢、气力大小,从瞬间的停动中发现范二全身颠抖。这是竭力、殆力的表现,身虽停而心不定,就是范二不如他的一样。

下一回是心住先动。桐麻绳绞织的鞋底微弱挪动,有石碴被赶进石砖的裂缝。光在冰上流。心住合唇闭齿,两肩松垂,动似不动,只有胸腹一起一伏。吸气时,他胸涨腹收,呼气则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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