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(2 / 3)
声,及至这响声也消失,一切逐渐磨蚀不清,如同壁画在被刀剑不住地铲削。有东西溅在脸上,可能是热的血汗,可能是冷的酒肉,她觉不出来,麻痹感已经胶住她的全身,像一张不透气的鱼皮,把她和世界隔开了。在寂静中,她看到人都拼了命地扭动,做出平时做不出的动作,都有点滑稽了。一把铁环刀险些把她砍个跟头。接着,血就从刀手的胸里冒出来——那斧头砍在刀手身上,似乎砍破了一个没口的瓮,一阵飞溅过后,黑窟窿一样的伤口被几道臌胀的血所染红,她才看见骨头和肉。有个脸红脖粗的大个子跳上桌子,落下时被一条木头绊倒在地,立刻被四五把刀砍断了胳膊和腿。她失聪了,还能看见这个人的牙齿和叫声从人缝儿里洒出来,把铅灰色的霉运带给每一个人。一把带槽儿的剑在她左胸上切出来一道伤,而那剑客的头颅很快就滚到了她的脚下,头颅的眼神从惊惧变成空洞,仿佛看穿了短浅的见识,从性命的口袋里解脱出来。
走出院门后,她有些睁不开眼了。有许多乱滚的灯笼呈着黑红,像熟透坠地的果子。农家的院门都紧紧关着,窗屉后没有亮光,草檐顶着雪,吊着冰,枯黄的禾秆立靠着墙,一座座院落隐藏在寒冬里。她反反复复看着四周,捂住流血的脖子,张开嘴叫了一声燕锟铻,也不知叫出声音没有。她闭上眼,燕锟铻就向她走过来。一阵眩晕把她推倒在地,她看见了天。忽然,一只黑色的手从东方伸过来,障住了天上的月亮。
玉碎札(二百零九)
当天夜里,为了不让山里人看见烧尸的烟,南寨人把五十三具死尸拖入田间的沟渠,用禾秆和冰雪盖住。子时后,钟钰在醋户的石磨上置了水瓮、火盆,三奠三请,焚符揭幡,念了焰口经。又有十二个道士一边挥舞浮尘,一边念着解冤释结的篇章四处走动。嗄嘶的咒声便沿着村路流淌和延伸,缠绕和散落,经由门窗的缝隙漫入各家各户,一时高亢凄厉如同狼嗥;一时尖细诡晦,如鬼怪喔咿。有孩子哭起来,才哭了一声就被爹娘捂住口鼻。有人带着被褥和农具躲入地窖,不敢推开窖门向外探一下头。也有胆子极大的人,踩着土堆或石块,把半张脸伸过院墙朝路上观看。没有人勒令他们回到屋子里去,路上的南寨人都和看不见他们似的来来回回。因为郎崎下过命令,他们尽管自危却能够度过今晚。但村外那些被死尸堵住的沟渠,和他们受到的惊吓,却不可能被记作外来者的恶,从而给予他们修复和补偿。因为南寨人也和朝廷一样,只把寥寥几事当做对贫厄之民的危害,其余皆不在意。
昭业拖着剑走进药铺院落,吩咐公治习去拿些钱发给每户,然后拍掉身上的雪和泥,掀门帘进了里屋。
屋里没点灯,有股子药味仿佛深砌在墙壁上,沉沉地不动。卫锷起身时碰歪了一个筲箕,有淫羊藿落到床上,药味又厚了一层。手铐的铁链条从窗上爬到桌上,一阵咳嗽似的响声,然后静下。卫锷嗑着榛子,把目光投向昭业。虽然头脑还迷瞪着,他却感到了哀慽。刚才他被外面的打杀声吵醒,已经意识到自己活不过今夜了。昭业会在战斗结束前杀害他。这场杀害在他们之间酝酿了数月之久,已经不能带给他太多害怕。但他还是担心沈轻来救他时遭到埋伏。
昭业的衣服破了,肩膀上有一条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。昭业脸上沾着泥和白霜,头发凌乱不堪,像是在什么地方跌倒过。昭业两眼通红,目光呆怔,身子不时朝前摇晃,看起来有些不正常。这让卫锷觉得奇怪和不安。他问:“外头怎么了?”
昭业又摇了一下身子,脖子里“叮”的一声,像是有根细小的骨头错了位。昭业道:“你知道红巾军吗?我要加入红巾军。”
卫锷一愣,问:“你咋了?”
昭业道:“天底下没一个好人。这个不是好人,那个也不是,我要加入红巾军打杀了他们。”
卫锷问:“你要打杀谁?燕锟铻?”
昭业道:“郎崎。”
卫锷道:“郎崎干啥了?”
昭业道:“郎崎该死。南寨的都该死,他领南寨的头,也该死。这世上凡是有点权的人都不要脸,谁有权谁就不要脸。我想过了,我要加入红巾军,我不干别的了,往后就杀他们,捉着个个都点天灯!”
卫锷问:“燕锟铻呢?”
昭业道:“死了。”
卫锷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紧接着,脚抽了筋。
昭业道:“姓燕的刚才想杀我,叫他手下几十个人都杀我。逃慢些,我就死在他的棚子里了!”他忽然抬起脑袋,瞅着卫锷嚼牙瞪眼,把槽牙撞得铮铮作响,“他来这里是为了与那山里人合伙杀我!他骂我,砍我,临死好不威风!他一介草莽匹夫也敢骂我!谁要杀我,必先我而死!鸟人!蠢虫!都是他娘的贼!屎壳郎!不配与我为盟!我是大金皇子!我是皇子!他们又算什么东西!等我抢回皇位定要铲平南寨和这座鸟山!”他越说越激动,后几句话极冲,像是从胸中喷出来的一样。卫锷缓了缓神,道:“你继承了皇位,也还得回来铲平这山,那和现在有什么分别?”
屋子静得如同沉入地下的棺椁,泥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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