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(2 / 3)
云之间流成了远远近近几滩。已经有风圈兜住月亮,周围飞散着断线似的白。小六走到院门口,看见范二头顶着那风圈,穿着一件薄衫立在夕阳前,浑身是条黑森森的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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蛊之极(二百零五)
范二抱起小六,朝山下走去。起初是平路,范二走得不快,小六用胳膊圈着他的脖子,不时就抬头看看他的脸。后背给他的胳膊揽住,隔着羊皮袄和夹纩袍,小六还是觉得硌得慌,好像后背挨着的不是肉,而是两只凸棱凸角的锤头。明明暗暗的光像蛾子似的,在范二的脖子上倏忽飞动,她时不时能看见他的眼睛,仿佛嵌入卜字戟头的脖子和桥过脖子的虎头肌。离近了看他哪一处都不似人形,非得隔远了看一整个,他才不像榆木疙瘩,不像石头,才算有些人样了。
想来从相识至今,她误会过他不少次。最后连误会也免了,因为她知道了自己不可能了解他的性情,便连问也不问了。可她多少还是好奇,从他这儿听见的话都玄乎着,是真是假也分不清,叫她咋样都有些不甘心。问不清也说不明,她就只能搂着他径自琢磨,其实也不是琢磨,而是用摸来知觉他的古怪,不过摸来摸去,她还是只知道他的形,不知这形有啥来头的。
她按住他的肩,伸头看向后面。沈轻的院门和屋顶渐渐被夜色吞没了。走来一棵松树,又走来一棵松树,林子仿佛一只队伍绕开他们朝后走着。树枝挑起的冰如新娘头上的遮羞布,有穗子耷拉下来,随着范二的脚步一高一低摇晃。她朝后伸出胳膊,冰凉的雪沫落在手上,立刻化了,如同狗儿身上的虱子,给人一看就没了。她哼了一会儿《期夜月》,贴着范二问:“你有虱子吗?”
范二道:“小时长过。”
她问:“你怕虱子吗?我过去最怕虱子,可还老长。”
范二道:“我小时候怕练功。”
小六问:“练功苦不?”
范二道:“不是苦,是丢脸。那寺院里过来过去的人老笑话我。”
小六问:“为啥?”
范二道:“我的法名难听,脑瓜难看,也因为我师父在那寺院里吃不开。”
小六问:“脑瓜怎么难看了?”
范二没说,沉默着往前走。不一会,小六觉得无聊了,道:“你慢点走,我颠得慌。”范二慢下脚步,手在她腿下面挪了挪。小六又说:“你还是快点走吧,别迟了时候赶不到地方!”范二紧了胳膊,又加快脚步。小六叹一声,问:“你知不知道我要去干啥?”
范二道:“知道,也不知道。只知道你要去,结果却不知道。”
小六道:“我看你是啥都不知道,又啥都知道。人都说情到深处便无情,道是无情是有情。那甭管有情无情还都是有。你呢?大智若愚了,不恃聪明了,也就一点主意都没有了。”
范二道:“该有的我都有,只是情不该说,因为难说。”
小六问:“情有什么难说?”
范二道:“难在它有千变万化上,非得给人闷在心里才自由,一出口就有了限,像鱼落篓。”
小六道:“你才不是不会说呢,你是满脑子玄虚,把常的都给忘了。而且你还分不清玄虚和实际,老放魂儿在梦里头。说什么坐禅,就是做梦,你爱做梦,一做梦就好几天没了踪影,浑似个人也入了梦一样。说说,你这些天都梦着啥了?”
范二道:“做了个梦,不知是谁的梦。不知道是他梦见了我,还是我梦见了他。只梦见我从蛇口里救了他,还杀了个人。”
小六问:“男的女的?”
范二道:“不知是男是女,像个男的,可我上一次梦见他的时候,他还不是男的。”
小六问:“人从哪里杀的?”
范二道:“洞里,就这山里的洞里。”
小六道:“你再去一趟,看看,没准不是梦呢。”
范二道:“去过,杀的人没了,救的人也没了。”
小六拍了拍他的脸,道:“你瞧你,说着说着,又玄了。不过我倒是挺喜欢你这样的,像孩子,也像老和尚,只不像外头那些腌臜男人。”她说着,嘻嘻笑了,把手贴在他的胸上,瞅着他的下巴颏道,“你呀,入海算沙哪堪苦,不若叫他了此时。那可得是啥样的纤手雪足才引得出你这灵龟出了庵。我是真想有命活到那时,好瞧瞧谁如何挂了你去的……”她把手插进他的领子里捂着,边搓摸他边道,“不然你还是把头剃了吧,我喜欢看那没毛的脑袋,熹微一照油光锃亮,射得出光。”
范二道:“是,光头好。我头光那时,一路化缘回的这山。可惜我一辈子也剃不得头了。我头上戒疤太多,剃了头便没脸见人了。”
小六问:“六个?还是九个?”
范二道:“二十二个。”
小六笑道:“了不得,你是有多深的法性才烫这么多疤?人家和尚有八九个便自称高僧活佛了。你定是毗卢遮那佛嗣法子转世投生来的!”
范二道:“我师父给烫的,因了他同辈都是七个八个,他才两个,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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