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(2 / 3)
此?这一想,他跨出门去,看一眼门额,才发现匾上写的是真理殿。再进来,就听那瓢葫芦风凉地道:“看到没,这地方的人信幽冥教主。”
他思忖着,既然武圣关公也有人供,此处有地藏菩萨倒也不算不妥,便对瓢葫芦生出几分嫌恶。想他一个道教中人,不好好在山观修行,却来这佛家寺庙里指指点点。
瓢葫芦随手扯下一片绸递给他,道:“看看。”
绸上是“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,尽令解脱,而我自身方成佛道”。卫锷看了看,问:“何意?”
瓢葫芦道:“这菩萨曾发誓说要驱邪诸恶业。他持一切真妙之言,能使人区分善恶,认清极恶,免堕地狱。”
他问:“又如何?”
瓢葫芦道:“是个驱逐恶业的,要救度一切罪苦众生呢。”
他问:“如何?”
瓢葫芦道:“跟你说吧,我原是这庙里的和尚,天天来这殿中烧香,那菩萨的经规戒律都背熟了。师父与我说,此地乃一真境,此外皆为梦境,梦境有八万四千处,此地大有若无。师父说,此地之真,便如那菩萨佛爷之言,真得不能再真,我在这里拜佛念经,一定能偿佛果。可是,有一天,我走在桥上,遇到一个你这般脸上长窟窿的人,与我说,他们那儿天上有云,水不凝稠,会流。我便去问师父那人是从哪来的,师父说,那人来自于外世,外世如芥粒,也如宇宙,而我们在诸多外世之内,不如芥粒,亦不如宇宙。我觉得他说得不对,其内乃不可及之处,那人又是如何来的?”
卫锷问:“为何内不可及?”
瓢葫芦道:“你想呀,凡是看得见的都是外,哪怕将物折断,那原本是瓤的露出来,又为其外。我们要是内,就是虚,我们既是有,又怎能是了虚的?”
卫锷听不懂,只问:“你是僧人,如何又做道士?”
瓢葫芦道:“如你所见,我这庙院之中早已没了僧人,这地方也快没人了。我在隔壁道馆里做道士,有了幡子法术,能出去说说故事,赚些钱财糊口。”
他问:“这地方为何无人?”
瓢葫芦道:“一个个都跳外头那湖死去了,哪里还有人。”
他问:“为何?”
瓢葫芦道:“我觉着他们有些秘密,故意不让我知道。之前去问师父,他说此乃劫浊。人越来越恶,寿越来越短。我觉着他说的不对,谁知他们跳湖去了何处?”
他凝思半晌,从瓢葫芦的话中摸出一些道理,顺着再想,却又想不通了。他不禁有些丧气地道:“你们这里都供地藏菩萨,难不是娑婆世界的五浊恶世,便也和我们那里一样。想我这一死,没升没降,竟又掉来个差不多的地方。”
瓢葫芦唱段似的道:“想来这一世一世全是窟窿,我们这里的人少了你们脸上的窟窿,全也跳湖要去外头。这人呐,不论是啥,见了就想要,哪怕那是个缺口也放不过,真他娘的浑。”
他问:“那依你之见,如何才能摆脱这一世世?要是没这些了,我上哪去?”
瓢葫芦笑了,卸下身后的背箱,从中取出一壶一碗,将碗递入他手,问:“有吗?”他摇了摇头。瓢葫芦以壶斟水入碗,问:“有吗?”他点了点头,瓢葫芦拿起碗来,朝天一泼,问:“有吗?”他拧起了眉头。瓢葫芦道:“你就是这碗里的水,由壶入碗,入河,入云,入缸,再入壶,那自是一直都有。困着你的,便是这碗、河、云、缸,但你已经来到我们这里,虽然还是水,却不必再流,大可以永永远远地在这里待下去了。”
卫锷本以为,瓢葫芦要变戏法,瞪眼看了那碗半晌,不想又听来一堆废话。他料定此人是个神棍,不再发问,左右看看,见铜铁炉里的香灰积了半尺厚,佛像纹丝不动,便道:“我猜这里不是这个样子。”
瓢葫芦问:“怎么说。”
卫锷道:“如果这地方一直不变,静到水也不流,自不会有我前来。我既来了,就要作一切的对头,因为我还是个会动的。再者说,世上哪有不变之物?”
瓢葫芦笑了,道:“你小子不笨。可是,你又能怎么对付我这地方?”
卫锷道:“跳湖去,继续造我的业障去!”说完这话,他转身走向殿门,瓢葫芦伸手要拦,那黑森森风口似的影子忽然荡到二人之间,瓢葫芦的手伸进它,就像挨了烫似的缩回去,说了句“罪过”,又向门外道:“你跳进去,又不知落到八万四千世的哪一个里去了,不如留下!”
卫锷跳入湖中。灰色的湖面如同豁开一个口子将他吞了下去,没有绽起一圈涟漪。然而他身在水里,却还能看见瓢葫芦与那黑森森的影子。影子见他下湖,也跑到湖边跳入水里,只剩瓢葫芦在真理殿前指着他俩叫骂:“不务正业的傻货!活该淹死!”
直到水面又静下来,瓢葫芦转过身子,把胳膊伸向背后,用两只手抠住自己的胛骨,把人皮连着经络一并撕下,挺一挺脖颈,全身骨节咯吱咯吱响几声,身子长高几尺,晃一晃肩膀,身子又宽了几倍。再直起腰时,俨然成了一个铜筋铁骨的巨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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