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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4章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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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船共分三室,垭口后面是条廊子,廊中有窗,有门两扇,进门是姑娘的寝所。一只梅子青炉蹲在垭口旁的墙角里,熏得珠帘又甜又香。一个泥人般的丫头坐在廊里搓衣裳,篷着头发,衣袖挽在肘上,两脚岔在水盆两旁。光泄入绮窗,染得她一头黄亮,水溢出盆口,映弯了窗格的亚字棂影。丫头把衣服提出盆子,抹一把草木灰,左搓右捣十来下,一下搓猛了劲,赶忙张开两腿,丢了衣裳去掸裤脚上的水。沈轻笑了。这丫头裙里穿了开裆裤,只是身材瘦得过分,着实没什么好看。

他敲了敲垭口,丫头抬头一见客人,便将手中衣服扔进水里,起身迎上前。与他互相看看,没说句话,径自到舫厅之中,指着一张圈椅连声道“坐”,又倒一杯茶,坐在沈轻对面问:“听曲来的?”

“会唱啥?”

丫头掖了掖耳旁的头发,道:“《渐觉芳郊明媚》《一枕清宵好梦》,单调双调、三叠短令的都学过……菩萨蛮,也能来。”

沈轻道:“我来找乐子的。”

丫头问:“过宿不?”

沈轻摇了摇头。

丫头道:“一两。没银子,就四贯。”见他不答话,又道,“三贯,不能再少了。”说着悄然捏住前襟,往下拽了拽衣领。

沈轻问:“这贵,你是处女?”

丫头道:“刚不是的,还不到半个月。”

沈轻道:“我找六姑娘。”

丫头道:“我家姑娘这些年不接客人了。”

沈轻还没说啥,又听她道:“三贯过宿,行不?”

铓锷镌秋涛(一百零三)

沈轻仍道:“我是来找六姑娘的。”

丫头面有不悦,道:“您要是慕名来的,就回去吧,她今天不在河上。”

沈轻道:“我和她是旧相识,你报我的名,她自然来见。”

丫头道:“她跟了燕当家的。”

沈轻道:“几个月前,我向她借了一笔钱,说好七月之前上船还她,她也一直等着我来还钱呢。”

丫头道:“那您就放这吧,我转交。”

沈轻解下荷包,把铜铁钱倒在桌上,将荷包递给丫头,道:“劳你去叫她一趟,只要给她看到这荷包就好。要是她不回来,我自当下船,不多耽搁。”

丫头却不接他的荷包,木在椅子上,犹豫去是不去。沈轻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放到桌上,道:“有劳你了。”

丫头乜斜一眼银子,看了看面前男人,道:“你到甲板上,等我两刻,她可能在蒋大姐的鱼荃斋那里呢,来回要些时候。要是有人上船问你是哪个,你就说是伏钩的老家亲戚,莫说是来找她的,免得出乱子。”丫头说完,抓起桌上的荷包,与沈轻一同走出舫厅,关门下了船去。

沈轻挨了栏杆,目送这女子由舷阶下船,身影没在一群扛蓑包的赤脚人之间,仿佛没在叶浪里的风鸢。有浑浊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午时的光落入河里,如同一把烧起来的燧石粉。一切无头无尾,如来如去,却有短促干脆的一声忽然从茶肆二楼响起。沈轻蓦然抬头,看见一只拿插杆的手,这手黝黑带紫,五指如杵,手腕筋管蜿蜒,是一只船伙的手,这船伙也许是燕锟铻的人。

燕锟铻一定知道他来了建康府。沈轻想,吴江帮久踞此地,一巷一坊皆免不了要插上燕锟铻的手眼。茶楼这人可能一直在跟踪他,跟了他一天有余。附近不止有这一个人盯着他,因为燕锟铻也派人盯着小六。小六去了哪里、见过啥人,招揽了哪一个男人,燕锟铻全都知道。燕锟铻当得起一条河上的家,要除掉她的奸夫,只消一拍桌子。事毕再拿些钱去衙门里抹平窟窿,或买个乡下人顶代罪名,或藏尸山野,让捕快们破不了案。沈轻心想,他一定做过不少这样的事,他绝不是受女人气的人。但他也是大事为重的人。是饶是打,终要看那奸夫有何能耐。

沈轻看到一扇窗后有只酒爵,直口浅腹,是个喇叭形。便想起邵家庄道边摊子上卖的荷叶饭,用荷叶裹上糖油炒制的腊肉饭,拿麻线缠了,也是个喇叭形,一包六文钱。一天早上他吃过,因担忧有人乔装卖饭的给食中撒毒,他哄着小六先吃了半包。

回忆中氤氲散去,小六从邵家庄的清晨走进了人群的熙攘。人群里多了些许光亮,路边的吆喝落到幌子和牌匾上,变成字。小六身穿皂黑裙子,腰系紫绢,脚下趿了木屐。还是一副艳丽模样,皱绣的刺藜花绽在胸前,如火如霞,远看如同真花。

窗户又在茶肆二楼打开了。小六走上船,笑着,向他露了露牙根,道:“下午我还要去陆贴司府里,有话快说。”

沈轻没说话,使了个眼色。小六愣了愣,明白他的意思,摘了头上的梳篦,一边用指头刮梳齿,一边笑嘻嘻道:“我就知道你得来找我。我等呀盼呀的,就等着你来呢!”沈轻弯腰揽住她的腿,抱起她朝舫厅走去。

过了门前帐子,小六拍了他后背一掌,道:“放我下来。” 沈轻只管往里走,过垭口时又挨了脖子的一巴掌,听她含着酒气骂一句:“囚子,放我下来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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