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(2 / 3)
沈轻想了又想,只觉得酒菜都在嘴里变成了滋泥,嚼来嚼去愈发牙碜。索性放下筷子,搀着凉风喝了口酒。酒杯碰上桌面,冰裂般一响。卫锷见他耷拉着脸,以为不胜酒力,便给姚工使个眼色,唆使他说几句好听的逗乐。
姚工道:“我一瞧见您二位,就知道不是凡人,不知是哪一府来的大侠好汉?”停一停,见那二人没回应,又道,“我乃太仓县人,老家也出过几个人物,只还太少。吴地人性子婉约,多不善拳脚棍棒。若是多出些二位这样的人,管叫山里野里的金人霸不下德顺……”
卫锷发觉他的话上不了沈轻的道,插嘴道:“咱是在牢里,少喝点酒。”卫锷夹起一筷杏饯,扯开话头道,“我在惠州吃过酒糟蜜饯,后来买的都没那个好吃。你娶的是手艺好的夫人,有口福,可惜我吃了这回下次便没得吃了。”
姚工道:“我让她隔三岔五煎些,送你吃去。”
卫锷喝了口酒,又问:“想这桂花酒是龙堂桥那家的,我也爱喝,只是买他家的酒须排队,没那工夫买去。”
姚工道:“来牢门口说一声,我派人替你排队,等俩时辰来提酒便好。”
“甚好。”
沈轻看了一眼对桌,见一双筷子桥在碗口上,张柔稳得如同世外神仙,似乎听不见那一蚓一鳅的龌龊言语。他估摸张柔是揣了秘密的,不说话是怕秘密走漏。想到张柔是个外人,他脸上更为挂火,这时又听姚工把街坊邻居的事一样样添油加醋摆上桌来,引得卫锷一会儿吃惊,一会儿大笑。
姚工说:“张捕快隔三岔五去孙捕快家,每每落下点啥,是为了冒取东西的名义蹭明日的饭吃呢!”说,“莫看雀儿头模样鲁莽了些,哪座坊中都有相好,一遇到女人,那情情爱爱也是挂在嘴上讲呢!”说,“李公桥太史家的大公子上月里为个娼妓跳了河,可惜那河里水浅,叫他栽一头黑泥,啧啧啧,以后是活着也见不得人喽!”说,“张捕那傻媳妇儿误闯满春楼,由两个男娼陪吃了一桌桔梗席——”说到这儿,忽然被沈轻插断了意:“这年头妓女都吃鲍翅参贝,如何良家妇还吃不得席了?也不看看自己那副苍蝇德行!”
姚工一愣,卫锷脸上僵住了笑。又听沈轻道:“我一介草民没个衙门里的一官半职,待在这院子里只觉得浑身如长蛆一般哪都难受。想还是吃惯了糠籺,吃不得这贿赂买来的酒菜!这便回屋坐我的牢去。”说罢起身,一脚踹翻椅子,回了屋里。
听到“贿赂”二字,卫锷顿时觉得尴尬泼了满院。许久回过神来,看一眼姚工,觉得颇有生疏,看一眼张柔,一场雨停了。
张柔吃着喝着,斯斯文文,似乎不知道沈轻刚刚撒了一顿脾气,似乎连沈轻在过也是不知道的。
张柔道:“我有些年没吃鳝糊了。醋没少,只是姜料切粗了。”
姚工擦了擦头上的汗,道:“求不得那村妇手艺精细,解个闷而已。”
张柔道:“这菜不错,唯欠些色样。不过苏菜讲求细致,先好看了,才谈是否好吃。蟹粉杏仁、茭白白果只作调色,却总少它不了。兴旺时,我曾在竹隔桥畔的长紫楼中吃过一次太湖宴,那里的船点是蒸雨燕大鲵,酱河豚刀鰶,鹌鹑蛋上做文章。乾道第二年,我在大窑道旁见过慢火煨甲鱼,卖醉晕活虾的。说起吃来,正是震泽人最厉害,还说是这里的人有的吃,在那德顺军,a href=https:52shuku/tuijian/haonzongcai/ tart=_bnk 豪门/a巨室吃顿塘鲺鲍翅,也是在寿辰年夜。绥宥人想吃活鲜,要差人到丹江口去捞,跑死了青海宝驹,运回去的蚬蟹蚝蛎,也是九死一生。”
卫锷听完这一席长话,心想此人声调刚克、语气柔仁,定是个能说道的,哪有沈轻说的那样冷峭?
张柔打完圆场,才道:“莫怪那野夫见识短乏,半夜里饿了,喝风去。”
卫锷听出他是在宽慰自己,有些感激,端起杯道:“你我头一回见,能于此处饮酒,应是有些缘的。我敬你一杯。”
杯中尽光,半滴不留,浑似两个好汉。
此后半个时辰,张柔说的是烹饪的门道。卫锷伊始提防,几杯酒淋过喉舌,耳朵到心胸的一条路敞开来,再听看张柔,竟有些钦佩了。张柔说话,有如板上凿钉,腔调稳当,话意通透,不客套,不吹嘘,不谄词令色,不焦眉皱眼,他好像不很在乎别人的感受,却也不叫人觉得无礼或者无趣。他知道许多稀奇古怪的菜样,比大酒肆的厨子懂得不少。他夹菜的时候不开口,不让筷子头碰到盘底,也不把一滴菜汤洒在桌上。
半个时辰过后,卫锷仍对他的身份经历不知一点,却知道:蒸太湖蟹得垫桂荏叶;蛇肉吸油,蒸后拌以茯苓,味道最鲜。湘中有种头锥、眼小、体肥的野畜,当地人以竹笠将其捕获,剥取甲皮,沸水入烫,加黄芩、白术、蛇舌草、菟丝子炖熟,食之可医风湿痹痛、筋脉拘挛。
法华庵中玉蜻蜓(六十八)
第二天,卫锷一睁眼看见床前有双木屐,盆中是新换的水,屋里多了一张弯脚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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