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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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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响一声闷雷,雨说下就下。 江南的雨就像石板路上的雾,不轰轰烈烈,但连绵不绝,不是暴风骤雨那样来时急去得快,可是下得了满城,非要给墙根旮旯全浸出苔藓再赖上几个时辰,天才会放晴,人们终于见到蓝天白云的时候,下一股湿气也就不远了。

伴着雨声,沈轻想了想自己现下的处境。今天是二十九号,距离下个月十五还有十六天。这段时间里一定有人在找他,就算他不去找他们,他们也一定会来。或许他们不敢肯定哪个身长鞋码和剿寨者一样的人才是真凶,但一定不会放可疑的目标出城。他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,便要给这里的人带来麻烦。不知白天踹门的几个是不是长江帮的人,他们可能只是沈家巷的平头百姓。他怀疑他们是冲着他来的,在门口骂街,是想试试他会不会功夫。这几个人不能留。

他喝完手里的酒,摸出五个钱扔上桌子,出了门,又回到大姐家门口,没有抬手敲门,而是眯着眼看了看门板。

黾勉空仰止(十四)

不光门上有鞋印,附近的石路上也有,他目所能及的范围里一共有七种三十七枚鞋印。

三个人在大姐家门前停留过,他们的脚长分别是:八寸、七寸七分、六寸四分。他们的身高或许就是:五尺五到七寸、五尺二三寸、五尺一二寸。那最后一个脚小的,是个半大小子。

八寸足穿细布葛履,七寸七分足踩草底麻鞋。脚最小的人穿了双木屐,留下的脚印全是相隔三寸远的双条棱线。这样的脚印肯定是少年人留下的,不到十八的小子,个头每年都长,爹娘才会打发他穿前后系绳的木屐。

草底麻鞋印外边深、里边浅、足跟重、前掌轻,穿这鞋的人有些外八字,又是个罗圈腿,鞋印只有七寸七,说明他的个头不会太高,足印旁有土沫,说明他落脚不实,身材不胖。经常穿草鞋的人,为的是磨坏了不心疼,他很可能是个苦力。沈轻蹲下来,用手指拨弄着土,仔细找了找,然后用指肚碾碎一粒结成块的土渣。草底鞋踏过的地方,灰尘发黏结粒,白天并未下雨,附近没有水坑,那么这个人应是去过河边。

一丁点水腥味就足以令他联想起“长江帮”。不过,这人就算和长江帮有关系,也是个装船卸货的腿子,没真正混进去。能在长江帮中混成个碎催,也该换上一双土布鞋了。

穿细布葛履的人年纪最大,身量最高,脚印圆而足弓处略宽,拇趾与小趾略向外胀。他的脚印深浅不一,全不履直线,说明他走路时歪歪斜斜,喝过晌午的酒才出来溜街。在苏州城里,喝晌午酒的多是不务正业的闲人。这类人嗓门大,声音哑,说话脏,平日里打瘸骂哑不在话下,也最喜欢霸路欺邻,惹是生非。

沈轻往巷口望一眼,迈开步子,走到巷子中段,又合上眼,凝神去听。

起初的一小会,他还不能把别家院内的动静听清。百种声音混成一阵嗡鸣,风声如同纤薄的瓷屑擦过散尾葵细长的叶。扫帚篾拨过瓦隙、丝袖拂过棕竹……渐渐盖住人的说话声、鞋底搓土声、铲子入锅声、屋檐滴水声、瓢击缸壁声。片刻后,风声破碎在听觉中,那琐碎纷杂的响声一阵阵从院墙内传来,如同河水流到近处,浪花扑面而来。每一种都无比清晰。

巷口东边那户人家的男人是个账房先生,此刻正敲着半把算盘珠子。媳妇在厨房炒菜,菜里汤多油少,铲子擦进锅中翻搅几个来回,汤汁不黏。他家隔壁有个半岁大的男孩在哭。二楼上,老人打着重鼾,起码要一个时辰才会醒来。对门的穷病秧子没命地咳着,嗓子如同漏气的风匣。榨坊内,一注香油滑出滴漏的孔……十丈内的数十种声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笑声,是他白天听过的那种。

他睁开眼走向那家院子,前几步很慢,近大门时,他抬起眼皮看向一人来高的院墙。这墙是新浇的,外面和了一层草泥,抹面也算干净,看上去和高门大院的灰墙无有差别,里面却只填了土块,经得起风吹,却不耐潮蚀,鸟雀把草籽衔入裂缝,再过一个寒暑,墙头自然会塌。好在顶上的薄瓦也是新铺的,眼下还经得起践蹋。

他蹬着墙面奔走两步,右脚尖一勾,一踹,蜷起腰身,用一只手抓住蒙头瓦侧身飞过墙顶,两脚还没落地,另一手已经挎住了海棠树的一丛软枝。

树枝压得弯了,一片粉红色的海棠花从枝梢上缤纷坠下,第一枝折断之前,他的双脚落了地,仍然无声无息。

虫儿嘶鸣,鸟儿扑翅,都难免要出声音,他比兜虫和鸟雀更安静。

窗上有两条影,不一会,又多出来一条。他只站在树下等。海棠花瓣儿滑下鼻梁,几片锯齿边的椭圆叶子落在肩膀上。他闻到那花瓣的呼吸中有股香气,感到叶儿用看不见的毛刺紧紧抓着他的衣裳。湿风轻轻挠着他的脖颈,他把影子藏进了树影里。

一个精瘦的男人推开房门,走下台阶,从他眼皮底下走过,头也没抬一下。沈轻看了看他脚下那双细布葛履的后帮,跟上前去。

这人有四十来岁了,不能是刚结婚的,而这房子才整修过,窗上贴着剪纸,是给新婚夫妇住的,他应该是客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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